《革命的故事》                                    [目錄]

序〉革命!革命!

好好的日子不過,好端端的憨百姓不當,偏偏要推翻既有體制,搞的天下大亂;這種人在台灣被視為「異類」,在台灣以外的國家被視為「異議分子」。

推翻政府就是叛國。叛國即叛黨〈國民黨或民進黨〉,叛國即叛蔣總統、李總統或陳總統……。這種思考方式是台灣幾百年來接受外來殖民政權統治的結果。台灣人從來就是苟全性命於亂世,滿清時代的三年一反、五年一亂,日本時代的武裝抗日或者社會主義運動,國民黨時代的二二八、白色恐怖,一再教訓台灣人別衝動。一個個先烈鮮血所灌溉的苦難土地,竟被怯懦的人民自我踐踏。反抗者被嘲諷為失敗者,台灣的歷史及傳說充滿了對投機者、台奸與外國征服者的歌功頌德,反抗者死難後淪為七月半的「好兄弟」,連拜拜時都不得進門,永遠徘徊在蒼茫的荒郊野外。勝利者、征服者成為正神,幾百年來接受台灣人民的膜拜。

一個沒有正義、不講道理的社會,一個自私、隨時出賣同胞的族群,並非一次暫時的選舉勝利就能一夕之間脫胎換骨。歷史必須清算,是非必須闡明,否則「向下沉淪」將是不可避免的。

革命是從思想開始,革命者拿自己生命為賭注,發動群眾,由下而上的推翻體制。改革是一群自命為社會菁英者,從上而下地與現體制妥協,終究是維護他們在現體制下的既得利益為目的。當先烈犧牲所換來的一點進步,很快被躲在旁邊的禿鷹所瓜分。「死,死道友,不要死貧道」成為台灣聰明人的名言。這群禿鷹在飽食之餘,再回過頭來嘲笑陣亡的烈士。

台灣人以這種卑劣的手段所獲取的代價,種下一再沉淪的悲情。「勇敢的台灣人」竟然是不知世界革命的井底之蛙。沒有法國大革命、俄國大革命,以及第三世界的民族解放革命,哪來今天的21世紀?沒有盧梭、孟德斯鳩、馬克思、列寧、扥洛次基等人的革命思想,哪有今天的世界?

如果台灣沒有歷經一場思想上的革命,終究仍是中國的邊陲。站起來不只靠有錢,更需要思想武裝。在一個台奸、抓扒仔、自稱「中間路線」的投機者為主流的社會,唯有革命,先是思想革命才能進一步地解放。當絕大多數人民仍舊在中華帝國主義的陰影下、在黑金特權及特務警察的合法暴力下喘息的時候,革命是不可避免的。

害怕流血,寧可繼續受辱,把自己的子女及財產往外國送,卻在台灣耀武揚威的台灣人,終究會被革命的鐵掃帚清除殆盡。勇敢的台灣人必須勇敢地面對一次思想的清算,才能真正站起來。

楊碧川  2000.3.19

 結語

「革命」在近200年來,成為最吸引人的一種運動,它使熱情奔放的人得到解放;同時更令既得利益者、統治集團痛恨不已。

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革命?從柏克〈Edmund Burke,1729~97〉的《法國大革命反思》,致20世紀末各種解釋,都在探討革命的成因、過程、結果和它所造成的影響。諷刺的是,創造革命的個人或那個時代的人民,都被革命的怒潮所淹沒;而沒有參加革命或者反革命的人都在解釋革命的歷史。

革命並非像馬克思那樣樂觀地認為是辯論的必然結果;但是投身革命的人卻比馬克思更加樂觀,充滿對未來的信心,不顧任何壓迫與挫敗,前仆後繼。

台灣人老是將發生過的事情計算「成敗得失」,然後沾沾自喜地宣稱「我就知」、「好佳哉」。革命對台灣人而言是非但不能、也不相信別人可能去搞的。

革命者很少成功,學者會惋惜他們,但願他們沒有掀起人類歷史的狂風暴雨,讓世界永遠停滯;既得利益者憎恨革命破壞了他們好不容易掙得的利益和特權;統治者害怕革命,卻無力阻擋革命的洪流。

革命是壓迫與被壓迫的辯論發展,當被壓迫者不再相信統治的神話,對前途充滿迷惘之際,革命的火種已經埋下了。一個理論、一個宣傳、一群狂熱分子的煽動,在動亂的年代裡,經濟的破產、政治的敗壞,就很容易點燃革命的怒火。

台灣人不相信自己能辦得到什麼,更不相信別人可以辦得到。在台灣歷史上的革命人物,像朱一貴、林爽文到謝雪紅、簡吉等等,他們的下場是悲壯的,也被一般人作為教育子女不可學習的反面教材。台灣人幾乎不知道耶穌本來就是反抗羅馬帝國壓制的猶太人革命家,更不知道什麼是羅伯斯比爾、布朗基、巴枯寧、索菲亞、胡志明、格瓦拉……等等世界級的革命人物所曾經創造過的革命。

革命的生成演變完全為後代所解釋。然而,革命家的形成,卻被台灣人一句「天生反骨」的話,就一筆勾銷。

為什麼一個出生家境不錯,甚至是「阿舍」〈有錢人子弟〉的青年,會吃飽沒事幹去鬧革命?列寧、扥洛次基的人生本來可以平平穩穩,毛澤東可以在鄉下當教師,羅伯斯比爾可以一輩子當律師,有錢人子弟卡斯楚是律師,阿根廷的醫生格瓦拉卻跑去古巴打游擊,這些革命者難道只有天生反骨嗎?

革命家比一般人更加敏感,也更容易感受到不公、不義的壓迫,也覺悟到生命的意義不在個人平安快樂而已,他們以一生的行動來印證革命是可行的。

誠如1917年十月革命後,列寧對扥洛次基說:「誰能料到我們的革命會成功。」如果,革命者像台灣人那樣把運動當作金錢投資那樣的計算投資報酬率的話,地球根本就不必運轉了。

魯迅〈中國文學及思想上的革命家〉痛心疾首的看到1930年代的反革命,痛批蔣介石之流打著革命旗幟反革命;使反革命成為革命,革命卻淪為反革命。不過,它並未看到史大林清算老革命,以及毛澤東、金日成之流的將自己創造的革命,又在自己手上毀滅的最後發展。

我寫這本書,主要在描述革命者的形成與發展,如何在歷史的辨證過程中凸現出理念。當21世紀來臨之初,史大林式的官僚統治瓦解〈蘇聯為典型〉後,「古典」革命已一去不復返,但是「古典的」革命人物豈能被一筆勾銷?

只要有壓迫,就有反抗;有反抗,就會累積革命的能量。美國人害怕革命,忘記他們的祖先是靠革命起家。台灣人也仿效美國人,莫名其妙地恐懼革命,忘記了自己的祖先就是背叛舊中國、背祖棄宗地來到台灣拓墾的革命者。

21世紀還會有更多革命引爆,台灣人的恐懼夢靨也會更加深化。革命是什麼?不過是把地球的轉動加快,把天變一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