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茨基傳》                                    [目錄]

前言

托洛茨基是本世紀最大的爭議人物,不論是他的敵人或是第三者,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才華與傲氣。這樣一位浪漫的革命家,把自己一手開創出來的天下拱手讓給他一向不屑的史大林,除了令人惋惜與嘆氣之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了。

托洛茨基傲氣凌人,主張「不斷革命」,期待世界同時鬧得天翻地覆,的確吸引全世界的革命者,但他也因此讓史大林官僚集團恨之入骨。史大林儘管全傾半個世界,卻對托洛茨基的一舉一動膽顫心驚,不斷派人天涯追殺這個天敵。史大林將所有發動整肅異己的藉口,統統算在托洛茨基的頭上,幾乎形成伊種病態的以攻擊代替防衛。

從歷史的發展來看,史大林推行的「一國社會主義」是符合實際的;相對地,托洛茨基的「世界同時革命論」反而顯得不切實際。假設托洛茨基掌權,世界將被他弄成什麼局面?由於托洛茨基是失敗的革命家,贏得1930年代那個浪漫中帶著無奈的知識份子的認同。但是在現實上,1930年代那個「反革命的年代」裡,知識份子又能有何作為?

托洛茨基預見到革命後的反動,官僚主義的腐敗,一再大聲疾呼不斷革命。中國的毛澤東一面痛批托派,卻又一面實現了托洛茨基的觀點,一再發動整風、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其用意在防止革命後的腐敗與官僚化現象,結果,毛澤東也失敗了。

托洛茨基對學生與知識份子永遠有深遠的吸引力,「不斷革命論」可以激發社會運動者在飽受挫折、仰天長嘯時,再度股起鬥志來。托洛茨基對第三世界的反帝國主義、反殖民統治的民族獨立鬥是有鼓舞作用,他明確地指出,第三世界的民族民主革命不在獨立建國時就停止,必須繼續鬥爭直到無產階級取得政權為止。

35年前(也就是讀初中的時候)讀了鄭學稼的《史大林評傳》,就對托洛茨基深感興趣,並且痛恨史大林和他的官僚集團。27年前我去做政治牢的時候,彷彿覺得自己也像托洛茨基一樣,把監獄當作大學。我也從火燒島(綠島)及其他的黑牢裡鍛鍊出自己的意志。

這二十年來,我看透了人間的世態炎涼,以往尊敬的朋友們,幾乎一個個成了半調子的史大林。因為他們缺乏史大林在革命時期的犧牲與奮鬥,也就缺乏掌權後的史大林的霸氣;但是卻在革命尚未成功,就迫不急待的篡奪台灣人民幾十年來爭取民主、獨立的那一點點的成果。我也看到年輕的一代,在享受台灣人民的血汗代價之上,個個成為小官僚、小政客的醜陋一面。

台灣歷史的發展並未被這批小官僚、小政客們的阻止而停止前進,台灣歷史將會看到「不斷革命」的進行。

35年後的今天,我寫這本《托洛茨基傳》,紀念台灣早期犧牲的鬥士,也藉此勉勵年輕的台灣人,要先解放自己,才能解放其他被壓迫的同胞。

 

結語

 

歷史的巧合,托洛茨基的生日和38年前胎和列寧掀起十月革命的日子同一天。

他生長在閉塞的烏克蘭農村,童年時代沒有啼飢,沒有號寒。他沒有吃過苦,也沒有享受過豪華的生活。「童年對我而言,既非像極少數人的春暖日和,也不像大多數人的忍飢挨打與受辱。」不像史大林從小救被粗暴的鞋匠父親動輒在酒醉後拳打腳踢,形成他陰險、殘暴且伺機報復的性格。

但是托洛茨基從小就打抱不平,從反抗父親壓榨佃農,到唸書時不滿瑞士人老師對一名較笨的同學的歧視,引導全班同時發出嗡嗡聲來抗議,而被退學:加上對於「告密者」憎恨,養成了他那種痛恨虛偽、反抗不公不義的精神。

18歲以後他投入革命,監禁、流放、逃亡成為家常便飯。監獄是他的鍛鍊革命抑制與學習語文、馬克思理論的大學。歐洲成為他歷練的廣場,1905年革命證明了他的所學所思,十月革命印證了不斷革命的理念;三年內戰使他的聲譽如日中天。

然而托洛茨基最致命的另一面卻導致永恆的悲情。他太浪漫,與其搞日常工作或指揮千軍萬馬,他寧可選擇筆鋒,寫文章成為癖好。他喜歡藝術、愛讀法文小說,即使在烽火征服中,或者亢長無聊的開會期間,都不望抽空寫寫文章,看看小說。

和列寧不同,他有歷史癖,喜歡隨著古今人物的悲歡離合同時浸入那種情境,列寧則把歷史當做策略的註腳,畢竟他從哲學出發,一切為奪取政權的策略、戰略與戰術服務。

托洛茨基太重視歷史,尤其珍惜自己在歷史的地位。《俄國革命史》、《1905年》、《被背叛的革命》……,都反映他自己如何肯定自己的歷史地位;也由於太過自這種地位,他不屑和列寧的「不肖門徒」(史大林、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等人)打交道,打從心底及形諸於色地鄙視他們。

托洛茨基是一個革命的獨行俠,獨斷獨行,睥睨人間,越非及其他知識份子尊敬他的才華,欣賞他的傲慢;但史大林及其他黨官僚、特務出身的行政人員則無法忍受托洛茨基的粗暴。許多人在他面前覺得自慚形穢,而托洛茨基也毫不留情地當場斥責別人,甚至連別人講錯一句德語或法語都被他糾正。

他的演說驚天動地,在革命與內戰期間往往出奇制勝,挽回頹勢。然而在黨及國家的重要會議上,他不是任意打斷別人的講話,報以激烈及不屑的指正,就是旁若無人地看他的法文小說。

他幾次拒絕列寧給他的職位,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的陶醉,使他從不防範史大林之流的黨棍、官僚們的陰謀。

「全世界同時革命論」和「一國社會主義」比起來,太浪漫而不切實際了。假使托洛茨基繼承列寧領導蘇聯,歷史將會走向那個方向?列寧在1917年接受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更期待歐洲(尤其是德國)革命,結果是失望。列寧開始注意國內的發展,史大林小心翼翼地秉承列寧的意思,進而乘列寧並為而篡奪列寧主義的嫡傳,反過來打擊托洛茨基。

儘管托洛茨基徹底失敗,甚至被史大林趕出蘇聯,並被天涯追殺,但他對於當時世界革命的發展仍有獨到的見解。他反對中共加入國民黨,呼籲德共與SPD合作對抗納粹黨,並且預言由於史大林逼鬥SPD而幫了法西斯大忙,使希特勒獲漁翁之利,進而德國轉過頭來侵略蘇聯,完全正確。

史大林一面攻擊托洛茨基只要工人,不要農民,卻在農業集體化、消滅富農以及推展五年計畫的過程中運用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只是冠上堂皇的「一國社會主義」名義。以陳獨秀為首的中國托派,一直被國、共兩黨夾殺,甚至被誣衊為「漢奸」,但歷史證明毛澤東的農民革命,骨子裡仍是以工人階級領導農民,而非工農聯盟。毛澤東發動十次的鬥爭,難道不是「不斷革命」的體現嗎?

總之,托洛茨基是個坦白而浪漫的革命家、演說家以及歷史家和作家,但卻參與一場震撼世界的、改變人類歷史的大革命。他無法維持革命的果實,非但把大權拱手讓人,還被宿敵追殺,倒在血泊中。

這樣的革命典型,晚茹法國大革命時代的丹冬、羅伯斯庇爾,也都以悲劇收場。但人類不因為他們的悲情而忘卻他們,革命家創造了歷史的新紀元,留給後人無限的深思。

托洛茨基宛如一隻翱翔天邊的孤鷹,以疾風迅雷之勢展開雙翅,捲起滿天的風雲,最後被官僚主義的兇彈擊落了。他締造的革命不斷被背叛,但人類歷史的發展也加速朝向新的革命——「不斷革命」的歷程。

對於這樣一個複雜且矛盾的人物,用他最喜歡引用的斯賓諾沙的一句話:「不要哭,不要笑,但要理解。」(Niether weep nor laugh but understand)

我們也試著去理解他的心靈吧!

 

楊碧川

1997.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