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解放軍》

自序─解放人民的軍隊

 

「人民解放軍」(People's Liberational Army)真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諷刺。作為「解放」人民的軍隊,竟然在1989年6月4日悍然向手無寸鐵的中國人民開槍,用坦克、機關槍鎮壓中國人民追求(幻想的)民主的要求。

這是歷史的必然。在中國歷史上,軍隊一向屬於一家、一黨,而從未屬於「國家」。所謂「人民的軍隊」,是那一方面的人民?現代中國最偉大的作家魯迅早已一語道破了:人民處於官兵與強盜之間,不論被裹脅或自願參加,都是拿兩面旗;賊來了從賊,官來了從官。然而,賊走了,官兵又把人民當賊眾,因為活在「淪陷區」的,沒有「為國捐驅」的,都是「賊」。於是,官兵在勝利之餘,就開始清鄉,台灣話說:「人抓,厝拆,雞仔鳥仔sa ga沒半隻。」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把人民逼得走投無路,除了造反,還有什麼前途?破產的農民、沒有居所的流民,除了當土匪,還有什麼活下去的能耐?

於是,政府就將流民召集為兵,叫這些「流兵」去「討伐」另一批流民(不是「流氓」)。反正死的都是流民。所謂「正規軍」在中國歷史上就是最大的土匪兵,《水滸傳》中描述得一覽無餘。

1850年太平天國洪秀全造反,「愛國份子」曾國藩眼看大清不保,就想出「以匪制匪」的毒辣手段,叫土匪去打土匪。他的辦法十分明確:湘軍(土匪)凡是攻下城鎮,就可大開殺戒三天,燒殺擄掠、姦淫婦女皆可,三天後再整頓軍容。土匪搶土匪,又有什麼倫理、天道可言?

近百年來的中國軍隊,完全建立在這種「以匪制匪」的策略上。政府無力供養龐大的正規軍,讓軍隊去搶掠民間、殺土匪,然後上下分贓,其樂融融。曾國藩的湘軍、李鴻章的淮軍,都是典型的土匪兵,他們只效忠自己,從不以國家興亡為己任。

袁世凱開創了北洋軍閥,孫中山、蔣介石又何嘗不是另類軍閥?以人民為芻狗,假借天意、民意,鬧的哀鴻遍野,人命幾何?

中國共產黨的紅軍也無法逃脫中國歷史的命運。紅軍即流寇,只不過他們打著紅旗。直到毛澤東當權,才真正是一改紅軍的流寇習性;毛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過是約束土匪軍隊的軍紀、然而,中國歷史上從來就沒有一個人如此深思地去改造軍隊。

毛澤東把軍隊的「氣質」改變了,卻又立刻陷入了另一個陷阱:軍隊屬於人民或屬於個人?毛聰明地把軍隊屬於「黨」,但又明示黨指揮槍桿子,而不像蔣介石那樣「槍桿子出政權」。

既然槍桿子聽命於黨,而黨又是代表被壓迫勞苦大眾,當然槍桿子就屬於中國共產黨。這一點毛澤東比蔣介石更加Assari(阿莎力),至少他不比老蔣口口聲聲為國為民,而直稱紅軍屬於一個黨。

說穿了,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把中國視為「黨的私有」──人民不算什麼。「愛國」是把黨放在第一位,國家其次,人民呢?

中國至今的軍隊仍然是「黨軍」,國民黨的「國軍」是「蔣軍」(只有自大的台灣國民黨人及愚蠢的民進黨人不知道);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中國共產黨的軍隊」,而非「中國人民的軍隊」。海峽兩岸的愚民,如果不明白這一點,真是「七月半鴨仔不知死!」

捍衛「黨」的利益高于「國家」的利益,是國、共兩黨的共識,不過雙方各自有不同的打算:蔣軍只為蔣介石父子及在台灣的中國系黨政軍特而戰,決不為台灣的存亡而戰;人民解放軍只為中國共產黨而戰,決不管中國人民的死活。這一共識形成了今天兩岸在對峙中又有共識的一面:鎮壓人民的反抗。

中國人民解放軍歷經毛澤東的改造、從二萬五千里到八年抗戰、四年內戰,終究成為中國民主進步最大的歷史包袱,最後向人民開槍,並非歷史的偶然。我撰寫這本書的時候,曾一再反省,為什麼早在那些滿腔熱血、不惜拋頭顱的革命鬥士會在取得政權後,再向人民開槍?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是史大林的一句謊言,人民只向暴力低頭。槍桿子出政權在中國的意義是:擁有槍的人可以發號施令,可以擁有無限制的特權,這種特權可以延伸到子孫世代。

毛澤東處心積慮地發動文化大革命要拔除地方軍閥,但卻撼動不了千百年的歷史傳統。他以一介書生打天下,靠的是那些軍頭的支持,軍頭(不論一、二、三、四野或華野)的子孫又反過來「五軍亂中華」──造成一批批太子黨的霸權。台灣更慘,至今軍頭當家,李氏式微,將來誰主?江澤民的命運,也要看軍頭的臉色,可悲可哀!

不明瞭中國軍隊在歷史上的角色,簡直是白癡;明白軍隊的地位,卻徒呼奈何,更是中國式士大夫的卑劣。在中國,只有土匪才能混上皇帝或軍閥,士大夫只能在土匪皇帝之下自鳴得意,傲其「人民」。

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歷史發展,不過是毛澤東歷史的一環,至今卻仍為台灣無知無識愚民的最怕。所懼為何?說穿了不過是對人民解放軍的毫無認識,隨著國民黨及中共在台灣代理人的危言聳聽而不知所措。

毛澤東低估了軍隊的腐化,蔣介石則讓軍隊一直腐化。毛澤東力效漢高祖、明太祖翦除軍頭,蔣介石則鼓勵他的軍頭變成他的鷹犬。這兩大中國的世紀巨頭,只用同一個方式:把軍隊當作功狗。

如今,功狗反過來成為歷史發展的絆腳石,中國及台灣在面對21世紀的「轉型」又該如何?大盜不死,大亂不止;沒有大盜,何需大軍?官逼民反又再度成為中國歷史的治亂循環。也許台灣人比較馴服,但誰能阻擋歷史的發展?難道靠黨軍──而非國軍,能逃過歷史發展的洪流?

楊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