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偉大」毛澤東》

 

毛澤東是中國歷史發展上被塑造的最大的「神」,他在中國近代史上所留下的龐大陰影,主宰了十多億人和幾代人的生活與思想,他是集被尊崇與被批判,在往後的幾個世代裡將繼續成為被研究的對象。

 

毛澤東是中國農民的兒子,典型的中國知識份子,但與其他知識份子相比較,他帶有浪漫氣息,流氓性格隨著年歲的增長,更具有中國帝王的霸氣與殘忍。在他的身上及思想的發展上,反映出中國近百年來備受帝國主義、封建地主及軍閥們的多重壓迫下,知識份子力圖救國救民的一面,而在他掌權後,又反映出中國帝王將相爭權奪利、你死我活的另一面。

 

比起中國傳統知識份子,毛澤東更具有批判力與分析力,他的眼光不侷限於謀取一官半職,當買辦、當官僚,騎在億萬人民頭上,不可一世。他沒有傳統知識份子的投機性與妥協性。一輩子搞鬥爭,在他看來,「動」是豪傑志士的人格的本源,他要排除一切束縛與阻礙,追求真正的理想。而不是企圖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不敢負全責的逃避心態下,將歷史的責任推給別人去承擔。「鬥」是他的行動哲學。一切為鬥爭、一切為達到目的,他不怕鬥爭,不惜鬥爭。以證明理論是要在鬥爭中獲得生命與價值的。

 

比起當時一般留過洋、喝過幾滴洋墨水的中國買辦知識份子,他更是土生土長的中國農民,他知道他腳底下踩的是中國的泥土。馬克思、列寧的思想要在中國推行,不是靠背教條、模仿蘇聯革命模式就可以完成的。中國的革命主力是農民,而不是工人、無產階級,「外來的和尚會唸經」是行不通的。毛澤東勇敢地向馬列主義挑戰,總結中國歷史發展的經驗,創建屬於中國的「毛澤東主義」。

 

歷經30年的苦戰,中國共產黨解放中國。新生中國在毛澤東思想的領導下,的確有蓬勃發展的一面。然而,在急速發展的氣勢下,也無法掩蓋內在矛盾的隨時爆發。官僚高幹的貪污腐敗、虛報發展成績,一切都看在毛澤東的眼裡。他想盡辦法去挽救革命的成果,但無法改造五千年中國根深蒂固的文化所塑造出來的人性。他一再發動鬥爭,一再搞思想改造,卻造成更大的虛幻。人們對他陽奉陰違,毛澤東年紀大了,他再也沒有耐心一步一步去改造中國。他發動大躍進、人民公社都一一失敗。他在晚年更以生命孤注一擲,發動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中國人性徹底暴露數千年來的歷史宿命。畢竟,人們不是都像他那樣的浪漫。一切運動只是造成更多的傷害,更多的公報私仇,種下人與人之間更大的猜忌與疑慮。

 

毛澤東一手打下的天下,也幾乎毀在他自己的手裡。他曾經為中國人民甚至第三世界的人民帶來希望的喜悅,作為歷史人物;他第一次以喜劇出現,但在晚年,卻又以悲劇人物作為收場。他所建設的烏托邦毀於那尚未跟上他的腳步的中國歷史傳統。

 

這樣一位複雜又矛盾的歷史人物,也只有從歷史的發展軌跡去探討、去批判,誠如他晚年對斯諾所說的:

 

「人類在這個地球上的處境變化越來越快了。從現在起一千年之後,所有我們這些人,甚至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在內,大概都會顯得相當可笑吧!」

 

楊碧川

199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