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載 〈官逼民反〉全文]

 

 

序言

  

楊碧川

2016.05.21

明末天下動亂,流寇張獻忠被官兵追到四川時,他弟弟建議:「大仔,我們乾脆向朝廷投降,接受招安,弄個一官半職,下輩子快活過,總比當土匪划得來。」張獻忠氣得敲他弟弟的腦袋說:「你頭殼歹去!當官是讀冊人的份,我們不是當土匪,就是做皇帝的命!」

這就是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黑白兩道涇渭分明,士大夫當官,流氓一旦成功,登基稱帝。士大夫為皇帝服務,不管皇帝出身流氓、軍閥或外族。他們食皇祿,成為統治集團,建立政府,向人民收稅,再貪污收賄,成為「白道」,即有執照的流氓。

流氓、土匪不事生產,只會打家劫舍、魚肉鄉民,成為「黑道」。一旦造反成功,可能稱王稱帝,反正沒本生意,爛命一條,被官兵抓到,砍頭凌遲,18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中國士大夫5-6歲開始學寫字,由「上大上,孔乙已,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這25個毛筆字開始。接著再學《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等250句。把這些字句死背,完成了學問的基礎。入學後,勤背《四書》、《五經》,由「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開始。

8歲入學,15歲為止,7年內念431,286字:

論語 11,705字    孟子 34,685字    易經 24,107字

書經 25,700字    詩經 39,234字    禮記 99,010字

左傳196,845字

秦始皇統一六國(221 BC),他最大的成就不止於此,而是創造了讀冊人就業的機會。士大夫把學問、技術「售與帝王家」,從此淪為可以用金錢衡量學問的統治工具。隋唐開科取士,打破了由貴族世家壟斷政權的局面。唐太宗看到天下士子競相考試,大悅:「天下英雄盡入吾殼中矣。」後人讚嘆他說:「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

宋代起,科舉中試的士大夫最終由皇帝親自主持殿試,成為「天子門生」,進入官僚集團的隊伍。在朝或在地方當官,退休後成為地方士紳、豪門,繼續成為道德表率。朱熹(1130~1200)的《四書集注》成為宋末以來考試的唯一標準教科書。他主張格物致知、窮究天理、去人欲,在社會必須服從君臣父子的天理(倫理),「三綱五常終變不得」。他師承二程的禁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那一套。又主張華夏蠻夷之分,提出統治者為「正統」,辨明分,維護中國封建名教,「尊君父,討亂賊,崇正統而抑僭偽,褒名節而黜邪妄,貴中國而賤夷狄,莫不有繫於三綱五常」(元人尹起箏),充分顯露了歷史解釋權只有勝利的帝王一家所有。

朱熹成為明、清、中華民國歷代統治者的最愛,士大夫背四書,寫700字的八股文應試,清代每三年二次縣試,每次錄取2,500名秀才。每三年一次省試後,再篩選出1,500名舉人。最後在北京的殿試,才選拔2,500名近士。從隋代以來,1,300多年中國至少有100萬舉人及十萬進士,形成一支攻不破的官僚集團。

士大夫利祿薰心,只求升官發財,說一套做一套,「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不貪污的淪為「做官清廉,呷飯攪鹽」,大概只出個明代的海瑞。難怪宋人岳飛慨嘆:「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天下才能太平。士大夫哪管什麼滿漢之別,朱熹的華夷之辨,老早拋到茅坑去了。否則,只佔中原不到10%的滿人,如何統治90%的漢人呢?說穿了,不過是靠漢人士大夫官僚的代理統治,並為外來主子鎮壓暴民。中國人最喜歡扣人家「漢奸」的大帽子,但是替外族統治的士大夫,卻沒有人罵他們是「漢奸」,寧為怪事乎?因為士大夫掌握了解釋權,他們為皇上服務,治理蒼生,用心良苦。

官逼民反

兩千年的中國一貫是農民佔絕大多數的農業社會,貧富懸殊愈加劇烈,權貴、地主擁有良田千畝,貧民無立錐之地。有力者仗勢官府,勾結官員欺壓百姓,《水滸傳》第一卷就是「官逼民反」開始。

人民哪有吃飽了沒事想造反,想稱王稱帝?因為被餓昏了、窮昏了,氣不過當道的苛捐雜稅、貪官污吏和暴兵,狗急跳牆,人急造反。奇怪的是中國兩千年的吏治不變,以不變應萬變,皇上永遠不會犯錯,官僚永遠不會犯錯,錯的是暴民。如此一再惡性循環,人民逼急了造反,官兵抓強盜的歷史劇一再演出,最後人民大起義,把王朝推翻。

毛澤東說:「在封建國家中,皇帝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在各地方分設官職以掌兵、刑、錢、榖等事,並依靠地主、紳士作為全部封建統治的基礎。中國歷代的農民,就在這種封建的經濟剝削和封建的政治壓迫下,過著貧窮困苦的奴隸式的生活。」

「地主階級對於農民的殘酷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迫使農民多次舉行起義,以反抗地主階級的統治。從秦朝的陳勝、吳廣、項羽、劉邦起,中經漢朝的新市、平林、赤眉、銅馬和黃巾,隋朝的李密、竇建德,唐朝的王仙芝、黃巢,宋朝的宋江、方腊,元朝的朱元璋,明朝的李自成,直至清朝的太平天國,總計大小數百次的起義,都是農民的反抗運動,都是農民的革命戰爭。……在中國封建社會裡,只有這種農民的階級鬥爭、農民的起義和農民的戰爭,才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

滿清統治台灣212年(1683~1895),為什麼我們勇敢的台灣人「三年一反,五年一亂」?就是官逼民反!每次起義(造反),先殺貪官,不殺清官。然而,統治者總不會捫心自問,為什麼人民不喜歡他,為什麼他們要造反?憨百姓沒有正規武力,一群烏合之眾,很快敗亡。但是,一旦他們投靠有組織力、有政治口號,再加上宗教信念的暴力團體,就變成一支足以對抗官兵,甚至推翻朝廷的起義大軍了,造反成為革命,改朝換代轉眼形成。

盜、匪、賊、寇

盜、匪、賊依據其活動場所及行為模式,可分為:

山賊:佔山為王,收取過路費的強盜、土匪。

海賊(海盜):在沿海、海島搶劫的強盜。

水賊:在內陸河川、湖泊搶劫的強盜。

馬賊:山東響馬、滿洲的「鬍子」,騎馬的強盜。

妖賊:宗教領袖。

教匪:佛教或基督教、邪教的人。

流賊、流寇:沒特定根據地,到處流竄搶掠的盜賊。

土匪:有一定根據地的盜賊。

小偷、賊仔:個人偷雞摸狗者。

盜:公然搶劫者。

  

官僚貪污是小偷的行徑,搶奪民財和權力的是強盜,中國人才說:「大盜竊國,小盜竊鉤。」統治者把一切造反的人統統扣上「盜」、「匪」、「賊」、「寇」的大帽子,完全否認了他自己也是搶了前朝的天下。人民反抗是「造反」,誅殺九族,滿門抄斬;強盜、軍閥集團搶佔天下,叫做「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天」就是上帝,統治者替上帝統治萬民,所以叫做「天子」。暴君、昏君、明君也好,只要佔據了龍椅,就是皇帝,下面自然有一群武將文官替他代理統治。換句話說,替「天子」行統治權,也就是「替天行道」。

沒當上皇帝的土匪流寇,不是替天行道,往往是為民行道,反而被歷史污衊。這就是中國式的「成王敗寇」論。

毛澤東在1975年8月14日回答北大女講師盧荻關於《水滸傳》的問題時指出:

「《水滸傳》只反貪官,不反皇帝,摒晁蓋于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義,把晁蓋的聚義廳改為忠義堂,讓人招安了。」他還引述魯迅的話:「一部《水滸》,說得很分明,因為不反對天子,所以大軍一到,便受招安,替國家打別的強盜——不『替天行道』的強盜去了。終于是奴才。」

再也沒比毛澤東、魯迅把中國的強盜和皇帝區隔得如此一針見血的了。

因此,不敢打天下、得天下的只能當官,替土匪、軍閥出身的皇帝服務,他們是白道,有統治集團的軍隊、法院、監獄為靠山,偷竊國家錢財、壓迫人民、貪贓枉法,比強盜、土匪更加可惡。

人民被高官壓得喘不過氣,只有自力救濟,鋌而走險,向統治者表示憤怒,「幹!殺掉狗官!」卻沒人想到要殺掉皇帝。中國歷史就一再演出「官兵捉強盜」的悲喜劇,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中國歷史上只有兩個流氓當上皇帝,即劉邦和朱元璋。知識份子造反,只有唐末的黃巢和清代的洪秀全以及孫中山。毛澤東既是知識份子,又是流氓。至於陳獨秀這個中共第一任總書記,則是反士大夫習氣的中國第一號知識份子,但沒有流氓性格,所以慘敗。

中國社會一向是黑白共治,老百姓向官府納糧納稅,向地主納租;為了伸冤,只有向黑社會求助,繳納保護費。如果天道即人民,那麼黑白兩道到底誰在「替天行道」呢?

白道組成合法「政府」,黑道成為非法「秘密社會」,兩者共治,甚至互相往來。人民淪為魚肉,兩千年如一日。

 

結語

中國歷代統治者從不檢討為什麼官逼民反,只會剿匪或招安。匪、盜的命運只有一途,與其被騙而繳械被殺,不如反抗到底,戰死總比被屈辱而亡光榮。然而2,000年來中國憨百姓的生命毫不值錢,只有被官兵屠殺的悲運。如果我們台灣人怨嘆二二八、白色恐怖,則完全沒有理解中國歷史上的統治者一向就是如此殘暴。

面對「被統一」,難道台灣還不覺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