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茨基傳(2006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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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不斷革命者

 

「在我的革命榮譽上,沒有任何污點。我從沒有和工人階級的敵人,不管是直接或間接的,在幕後達成協議或進行談判。

我誠摯地感謝在我生平最困難的時刻仍舊忠於我的那些朋友。我不想一一列舉,因為我不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

命運帶給我幸福,不僅在我有幸成為一個為社會主義事業而奮鬥的戰士,而且有幸成為她(娜塔麗婭)的丈夫。在我們將近40年的共同生活中,她始終保持對我的無限愛意、寬宏大量和溫柔體貼。……

在我有意識的43年中,我始終是一個革命家;其中42年我是在馬克思主義的旗幟下戰鬥的。如果我必須從頭開始,我當會力圖避免各種錯誤,但我生活的道路是不會改變的。我要作為一個無產階級革命家、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一個辯證唯物主義者,也是一個不可調和的無神論者而戰死。青年時代我熱烈地信仰人類的共產主義的前途,至今更加堅定。

娜塔麗婭從院子裡走進窗子,她打開窗子,使屋子裡的空氣更加自由流通,往下一看,牆角下長滿著細嫩的綠草,牆上蔚藍的天空和閃耀的陽光。人生真美好,但願下一代能掃除所有的罪惡、壓迫和暴力,充分享受美好的生活。……

1940227日」

托洛茨基一生奔走革命,三度流亡,落得自己被史大林趕出他一手創建的國家,子女、親友、追隨者一個個被史大林的特務追殺、迫害及流放,自己又過60歲了。歲月磋跎,第四國際毫無進展可言,世界革命並未如他所預見地揭開,墨西哥當局也不可能再收容他了,世界也不容他了。

1940827日,按照墨西哥習俗舉行了他的葬禮。美國托派奔走把他移葬到美國,826日被國務院拒絕。827日他的遺體火化,骨灰安葬在考約阿康的院子裡,墓上豎立一塊長方形的石碑,上面插著一面紅旗。娜塔麗婭和外孫謝瓦陪伴著他的英靈,1963年娜塔麗婭去世(享年80)1990年托洛茨基紀念館開放給世人瞻仰。

歷史的巧合,38歲生日當天托洛茨基追隨列寧掀起十月革命,締造了人類第一個無產階級專政國家。

他太浪漫又太注重自己的歷史地位,不屑搞陰謀,不屑和其他人共事,獨斷獨行,睥睨人間,只對列寧一人恭順。許多人在他面前自慚形穢,而托洛茨基也毫不留情地當場斥責別人,甚至別人講錯一句德語或法語都被他糾正。受過西方教育的知識份子可以容忍他的傲慢,欣賞他的才華;史大林及官僚、特務們無法忍受他的粗暴無禮,除了嫉妒就是痛恨這隻革命孤鷹。

「全世界同時革命」比「一國社會主義」太浪漫而不切實際。史大林小心翼翼地稟承列寧的意思,篡奪了革命的正統地位,並把托洛茨基打為對蘇聯的「不斷悲觀論」。假如是托洛茨基繼承列寧,天下一定大亂。

托洛茨基預見中共加入國民黨的悲劇,預見德共鬥爭社會民主黨而幫了法西斯的大忙。可是他卻無法正確預見1930年代以來世界局勢的逆轉,資本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抬頭,還在幻想「十月革命的繼續擴展」。

這位坦白、傲慢而且絕對浪漫的革命家、作家,參與了一場震撼世界、改變人類歷史的大革命,卻由於不屑權力鬥爭而被史大林鬥臭鬥死,留給世人無限的深思。他宛如一隻翱翔天邊的孤鷹,以疾風迅雷之勢展開雙翅,捲起漫天的革命風雲,最後卻被官僚主義的兇彈擊落。他締造的革命不斷被背叛,但人類的歷史發展卻更加速朝向不斷革命的進程。

對於這樣一個複雜且矛盾的人物,用他自己最喜歡引用的斯賓諾莎的一句話:

「不要哭,不要笑,但要理解」(Niether weep nor laugh but understand)

*                                    *                                    *

1995820日,托洛茨基遇刺55年當夜,我寫完《托洛茨基傳》,夜深人靜,望著妻子和小女兒,仰天長嘆。我回憶起10幾歲(初中時代)時看過鄭學稼先生寫的《史大林評傳》,就對托洛茨基開始感到興趣,並且痛恨史大林的官僚主義。1970年我有幸去火燒島坐牢,7年的歲月彷彿像托洛茨基一樣,把監獄當作大學,並且鍛鍊出自己的意志。

19977月這本書出版時,我在序言上寫的話如今印證了:

「這二十幾年來,我看透了人間的世態炎涼,以往尊敬的朋友們,幾乎一個個成為半調子的史大林。因為他們缺乏史大林在革命時代的犧牲與奮鬥,也缺乏史大林掌權後的霸氣;但卻在革命尚未成功(應該改為「革命還未開始」),就迫不及待地篡奪台灣人民幾十年來爭取民主、獨立的那一點點的成果。我也看到年輕的一代,在享受台灣人民的血汗代價之上,個個成為小官僚、小政客的醜陋一面。」

台灣當然要進行革命,推翻外來殖民政權,一定要不斷革命下去。如今民進黨印證了資產階級民主運動(豈可說是一場革命?),和外來政權大和解,承認外來政權的合法性,大搞政黨輪替,貪污、無能而恬不知恥,這就要不斷革命,直到被壓迫勞苦大眾建立福爾摩莎共和國。

別把我扣上「托派」的帽子,別說我長得像托洛茨基──至少如今的中學生看到我會叫我「愛因斯坦」──我只是終身立志要作為一個革命運動者。

就像我寫過《格瓦拉》、《布朗基》、《葛蘭西》以及《革命的故事》、《世界民族解放運動史》,還有《毛澤東傳》那樣,一句話,「革命無他,浪漫而已」。

 

楊碧川

2006.9.30